越来越多大学生选择“反向深造”。本科生重读全日制技校成为当下的热点话题，起因是近日北京宣布将推出6个全日制大学生技师班和21个技能就业培训班，被网友称为“本升专”。同时，包括北京理工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西北工业大学在内的多所高校相继启动“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鼓励在读博士生同步攻读人工智能等交叉学科硕士学位。

“不论是‘本升专’还是‘博考硕’，这两种新现象，都突破了人们对传统教育路径的刻板认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多名高教专家认为，更值得深思的是，当社会不再仅仅用学位和证书来定义人才时，大学该如何为自己培养的人才筑起一条能力的护城河。

“反向深造”折射出社会需求之变

在传统观念里，从大学走进技校完全就是一条“下坡路”。实际上，用技能为学历增值正成为越来越多大学生的求职共识。根据智联招聘发布的《大学生就业力调研报告》，超半数受访毕业生认为市场对专业技能需求大，“回炉”后就业机会更多。

“‘反向深造’其实折射出社会需求之变。”上海电机学院继续教育学院院长刘晓保对此深有感受，就以制造业为例，产业智能化升级对高技能人才的需求猛增，释放出大量“新蓝领”岗位。统计数据显示，一方面，应届高职毕业生进入装备制造业就业的比例从2020届的10.1%提升到2024届的13.1%，其中智能制造工程技术人员、工业机器人操作维护等新兴技术岗位的比例从3.2%上升至4.3%；另一方面，我国技能人才缺口已超3000万，高技能人才占比仅为30%左右，远低于发达国家水平。

“从前的工厂一线操作员和如今‘黑灯工厂’的一线员工早已不是一个概念。”刘晓保说，如果一名工科专业的本科生只会纸上谈兵，不会动手操作，势必无法适应职场；同样，制造企业的一线员工如果只懂基础操作，没有扎实的理论基础，同样无法服务产业升级。本科生“反向深造”学技术，正是高级应用型人才培养的有益补充。

在同济大学教育评估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看来，当前很多人对学历的认知还停留在“线性发展路径”。从本科到硕士到博士再到高薪体面的工作，这是一条单行道，只能往上走，不能往下退。“实际上，随着数智时代的到来，劳动者的就业形态、产业的需求都在发生变化，多起点、多通道、多切换的非线性成长路径愈发被需要，劳动者持续学习、终身学习的能力愈发重要。”

“用学历思维看人才培养已经过时。”复旦大学环境系教授马臻同样认为，不论是博士拿硕士双学位还是本科生去读大学生技师班，本质上都是自我“充电”，是提升自我职业发展的一种路径。

记者了解到，本科生“回炉”现象已非个例。继去年山东、浙江、广东等省份密集出台政策，支持技工院校面向就业和未就业大学生，开设全日制和非全日制大学生技师班，今年大学生技师班的布局范围将更大。

就业市场从“文凭导向”走向“能力导向”

多名学者在接受记者采访时都谈到，“反向深造”表面上看是学生个人的选择，深层折射出高校人才培养与产业对人才需求之间的结构性错位。

“当下技术快速迭代，产业界愈发渴望以产业需求、真实问题为导向的人才培养模式。问题是我们的大学准备好了吗？”一名高校教师坦言，当前高校和头部科技企业之间的温差愈发明显，“大学再不改，如何跟得上时代？”

以“博士+硕士”双学位为例。中国有全球最庞大的博士生群体，但与我国快速扩张的博士规模不匹配的，是产业界高层次人才的巨大缺口。一名高校研究生院负责人直言，长期以来，我国研究生教育仍然囿于细分专业，传统博士生的培养模式早已无法适应人工智能时代跨学科人才的需求。也正因此，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专门印发了《“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试点设置管理办法》，支持项目学生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同时攻读另一个学科专业的硕士学位，培养高层次复合型人才。简言之，是国家希望通过这项试点，给博士生补上一块原有培养体系没能提供的拼图。

“这并不是对既有学历的否定，而是对能力短板的主动修补，是从‘文凭导向’走向‘能力导向’的一种过渡性表现，背后真正指向的，是大学培养体系内部能力结构仍有待重构。”同济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副所长张端鸿分析，在数字经济与产业快速迭代的背景下，高校学科之间彼此“画地为牢”的时代应该翻篇了！

不能简单依赖文凭和证书“打补丁”

不过，在专家看来，不论是学生“再读一个专业”还是“再拿一张证书”，其本质都是一种事后修补机制，而非制度性解决方案。“当社会已经用能力定义人时，大学回应产业需求的方式难道只能停留在‘多加一个学位’上？”某工科高校相关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坦言，“如果大学不能对人才培养进行彻底的改革，这种‘打补丁’的方式会不会演变成另一种以证书代替能力的形式主义呢？”

事实上，某高校教务处负责人就透露，“博士+硕士”双学位方案出来后，学校曾专门组织过学生座谈会。有学生谈到，自己已经在日常研究中熟练使用各种AI工具了，“为什么还需要一个AI硕士的学位？如果是为研究，这一纸证书没有什么价值；如果是为就业，求职时拿着硕士学历找工作等于自降薪水”。

张端鸿也谈到，“真正需要反思的，是大学能否在一次培养过程中，内生化地嵌入跨学科训练、真实场景与能力培养，使知识结构本身具备迁移性与适应性。”他认为，如果能力整合仍然依赖毕业后的“补课”，那么说明培养体系尚未完成从学科本位向能力结构本位的转型。

“高校打破壁垒超常规培养人才确实存在难度。”一名高校负责人坦言：高校想通过开新专业弥合差距，至少存在四年时差，跟不上时代；想和企业合作“订单班”，但企业不愿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既不愿意掏钱，又担心学生毕业后“鸡飞蛋打”；完全照着企业要求来改培养方案，又很难通过考核……“对高校来说，开出微专业、双专业发学位证是最方便的‘打补丁’方式。”这名老师感慨，“但是，加法做得太多，难免浪费资源，是时候思考如何做减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