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成以上班主任厌倦带班?谁把年轻教师困在围城里|探讨班主任难题之解
上观新闻 张鹏 2026-08-14 09:16:47
中小学班主任,可以说是对学生成长影响最大的人之一,也曾经被视作教师职业生涯中具有荣光的岗位。但是记者调查采访发现,如今不少老师不再愿意承担班主任工作,这也从一个侧面折射出工作负担过重、家校边界模糊、保障体系不足等影响青年教师从教热情的教育现实问题。
如何为班主任松绑减负,让教师真正回归育人本职?如何厘清家校责任边界,重塑家校之间信任纽带?如何健全保障机制,让更多教师愿意担任班主任?如何精准培育,激发教师的育人活力?文汇报推出“探讨班主任难题之解”专栏,诚邀读者参与讨论,也欢迎广大一线班主任老师、教育工作者、家长以及关心教育的各界人士分享观点,共探班主任队伍建设破局之路,为推动基础教育高质量发展建言献策。
暑假过半,李闽也熬过了一年一度的“苦恼时刻”。作为上海一所普通公办高中校长,每学年开始前,为新一届学生配置好班主任和任课教师人选是她最重要的工作。“现在安排老师做班主任太难!都要‘劝’,一轮又一轮地谈心,做老师的工作。”李闽说,有的老师为了避免担任班主任,甚至直接将一纸“精神疾病诊断书”拍在校长桌上,明确表示身体原因不再适合此类岗位。
推托、回避、婉拒,甚至不惜以健康为理由拒绝。如今,教师不愿承担班主任工作,已成为全国中小学校面临的共性困境。上海某区面向在职在岗的班主任最新的问卷调查结果显示,92%的班主任并不愿意承担这一任务。
班主任可说是孩子校园生活中最重要的引路人,学生每天与班主任相处的时间可能比与父母相处的时间还长。家长群体中甚至流传着“小学遇到哪位班主任,比去哪个学校读书更重要”的说法。但是,与家长乃至社会对班主任高期待、高信赖相对应的,为何却是老师对做班主任的犹豫不决甚至望而却步?
班主任先得是“全能服务者”?
黎丽是上海知名学校初中部的班主任,面对记者,她盘点开学后每天的工作:早晨7点出头到教室迎接学生,白天带教两个班的英语课,所有的早自习、课间、午休时间,都要在教室里答疑、参与班级管理,再叠加各种培训和会议,晚上七八点离开学校是常事。
回到家,也并不意味着工作的结束——备课、批改作业、命题出卷占据了大量时间。黎丽已有近20年班主任工作的经验,但是这几年,她明显感到做班主任越来越难:日常每天至少要接待一两位家长,从学生的学业成绩、同学交往到情绪状态,仅家校沟通,每天耗费一小时是常事。遇上情绪激动的家长,电话沟通动辄也要两三小时,让她身心俱疲。
记者与上海多位一线班主任交流,发现他们提及最多的,是压在身上的两座“大山”:一是应对各类检查、评比与形式化工作,二是无边界的家校沟通与学生管理责任。双重压力之下,班主任首先得是“全能服务者”,至于教育者原本最看重的专业却似乎被放在了第二位。
多项教育调查数据显示,中小学班主任每周工作时间普遍超过60小时,远超普通教师工作负荷。
“我们几乎都身兼数职,不仅仅是教学和班级管理。”上海一位带教班主任工作室的负责人告诉记者:除了正常的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等教学工作,班主任每天要填写各类学生信息统计表、安全排查表、活动报名表,迎接教育、安全、卫生等部门的检查,筹备校园文化节、运动会、主题班会等各类活动……“每一项工作占用时间似乎都不多,但是叠加起来,提升自己教学能力和打磨教学内容的时间和精力已经所剩无几。”
而比这些日常琐碎事务更让人疲惫的,是无边界的家校服务责任。“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学生教学和管理的绝大多数任务,班主任都是落实到位的抓手,也因此成了所有问题的“接盘侠”。资深初中班主任樊明明回忆,曾有两名住同一个小区的学生,放学后在小区玩耍发生矛盾,家长争执不下直接闹到学校,要求班主任全权协调。调解过程中,只要一方稍有不满,便会选择报警,出警都出了好几次。
家校之间的不信任感,增加了班主任工作的难度
在一些班主任看来,工作陷入困局的核心症结之一,是家校之间的信任基石似乎正面临“塌方”。
在郊区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担任班主任工作多年,汪铭青明显感到,如今家长对待班主任的态度“变了”——过去,家长对班主任更多的是信任和尊敬,而今,家长看班主任的眼中多了几分质疑。她回忆说,一次班干部公开选举后,有位家长怒气冲冲地找到她,第一句话就是质问自家孩子为什么“落选”,是不是因为班级选举制度不公平。汪铭青花了一周时间才平息了这名家长和孩子的情绪。
这种不信任感,小学班主任的感受更为深刻。
上海中心城区一名小学班主任于诗诗回忆,曾经有一段时间,一年级新生家长中流行在孩子的书包里偷偷塞录音笔,全程记录班主任、学科教师与孩子的语言交流。“现在我们和学生、家长沟通,都要时刻紧绷神经,谨言慎行。”于诗诗说。
更让班主任们缺乏安全感的是,自己的私人信息也被家长用来评估是否适合担任班主任。有班主任向记者“吐槽”,学校刚刚宣布自己接手新班级,还没来得及和新生家长正式见面,自己多年的从教经历、获得的各项荣誉,甚至是自己孩子的相关信息,都被家长全方位挖掘出来。这位老师叹了一口气,说:“我能理解家长的焦虑,打听班主任的信息也是对孩子负责的表现。但是过度深挖老师的个人信息,以此判断老师的育人水平,这并不科学。”
本不适合做班主任的年轻人成了“主力”
记者走访调查发现,困境之下,国内众多中小学中,当下扛起班主任重任的,大多是入职5年以内的年轻教师。樊明明所在的初中,全校200余名教师有50名班主任,其中年轻教师占比不低。
2000年出生的何韵文,去年9月刚走上教师岗位,便同时承担两个班级语文教学与六年级班主任工作。“身边做班主任的,大多是入职三四年的年轻老师,甚至像我这样第一年入职的新手也被安排在重要的班主任岗位。”
开学家访时,不少家长看到她年轻的面孔,不信任感直接写在脸上,甚至把家访变成了“职场面试”:“你对我们的班级管理有什么计划吗?”“你对我们班未来的学业水平如何定位?”……带班不足一个月,仅仅因为班里一名学生给多名女生起了外号,第一次家长会就变成了对何韵文的声讨大会。家长们怒气冲冲要求老师给出“说法”,有的家长在晚上10点半仍在电话里指责班主任管理不到位。
“其实,对于这类学生之间的小矛盾,年轻的班主任缺少经验,确实可能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另一方面,因为班主任缺少经验而任由家长介入班级事务,反而会让学生之间的小矛盾变得复杂。”有学校的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班主任确实需要有一定的经验才能应对各种问题。”
浦东新区某班主任工作室主持人直言,从岗位特性来看,刚入职的年轻教师,并非担任班主任的最适合群体。“年轻教师入职初期,首要任务是夯实学科教学基础、积累课堂教学经验,而班主任工作繁杂琐碎,会分散大量教学精力,导致学科专业能力提升缓慢,不仅影响教师自身发展,也不利于班级管理。”
何韵文也说,当她满怀期待地成为教师、成为一名班主任,却常常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同行分享的极端案例,听到、看到身边老师遇到的“糟心事”,这让她时常怀疑自己的选择,“学校班主任办公区里,大家始终精神紧绷,要么因学生问题焦躁不已,要么陷入自我内耗。”
摒弃职业倦怠,多几分从容多几分情怀
班主任的岗位难道给教师带来的只有烦恼和负担吗?不少从教多年的“老法师”也提到,不论是年轻教师在初入职场,还是长期从教甚至不时面对职业倦怠感的教师,都需要多几分从教的从容,多几分教育的情怀。
上海市松江一中党委书记、德育特级教师郭宁伟有着20多年的班主任经历,他的微信朋友圈里有8000多人,一半都是曾经的学生家长,许多家长时隔二三十年也经常发微信来问候,有时遇到困难也会找他倾诉,“这些时常给我带来温暖的感觉,也是我的生活中的治愈时刻。”郭宁伟告诉记者,“还记得前不久于漪先生逝世,她80多岁的学生特地从北京赶来送她最后一程。恐怕只有教师、只有班主任才能收获这种尊重和幸福感。”
为鼓励更多教师承担班主任工作,各地也纷纷出台政策。《上海市中小学教师高级职称申报条件和评审标准》明确,职称评审向一线班主任倾斜:累计从教30年、班主任年限不少于20年且仍在岗,近5年年度考核至少1次优秀的教师,申报高级教师可不受论文限制性条件约束。上海部分区更是将“2学年及以上班主任工作经历或全员导师制等一线学生工作经验”列为教师职称评审的基本门槛。
让班主任重新成为有幸福感成就感的岗位
采访中,班主任们尤其是年轻班主任呼声最高的,还是落实班主任减负、完善专业支持体系。樊明明就直言:“教书育人本应是很有成就感的工作,但在繁重、琐碎的压力之下,这种幸福感、成就感越来越少。而且很多针对教师从事班主任工作的培训也流于表面,缺乏针对性、实操性指导,大多数年轻教师只能靠自己碰壁、试错积累经验,成长成本极高。更不用说,我所在区班主任的岗位津贴为每个月1600元,付出与收入完全不成正比。”
徐汇区教育学院德育研究员、上海市班主任带头人工作室联盟主持人张鲁川谈到,中小学班主任也需要更多专业化的支持,因为这个岗位不仅需要教育学、心理学等知识,也需要对管理学、伦理学等相关知识有所了解。但现实中,师范院校和综合性大学很少有针对中小学班主任的相关课程或者培训。华东师范大学国家教育宏观政策研究院执行院长柯政也呼吁,加强对班主任的专业能力支持,推进班主任心理健康专项培训,提升其对心理风险的识别敏感性和早期应对能力,并且在职称评聘中对班主任工作年限进一步加大权重,应该让“当班主任”成为教师职业发展的快车道。“让更多年轻教师感受到从教的幸福感,才会有更多优秀的班主任在岗位上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