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当包拯的铡刀轰然落下时，行使的究竟是皇权还是律法？当武松动武奋起抗争时，他挑战的又是世间哪一套“天条”？长久以来，我们品读戏曲、品读古典小说，大多沉浸于人物悲欢、看热闹讲故事，但鲜少有人留意，在这些脍炙人口的故事情节之中，还藏着一部鲜活立体的中国古代法律史。9月13日，第18期上海“市民读书汇”走进上海书城福州路店，以“戏台千古事，法理慧心知”为创新主题，打破文学与法学的学科壁垒，打造一场兼具文化温度与法治深度的全民阅读公益课堂。

活动邀请中国法律史学会理事、中国法学会法治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复旦大学法学院教授郭建与上海开放大学人文与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伊晓婷、教师张瑞，依托《法律的投影——中国戏曲小说中的法文化》一书，以大众喜闻乐见的经典重读形式，解码藏在传统文艺中的法理密码、情理博弈与民间正义观。活动由上海开放大学人文与公共管理学院教师李爱铭主持，近百名市民读者现场参与沉浸式品读思辨。

打破学术惯性

通俗文艺是传统法治的“民间镜像”

郭建长期深耕中国法律史、法律文化、比较法律文化研究，他跳出纯粹法条考据的研究范式，把目光投向戏曲、小说等大众文艺作品，透过文学镜像解读传统社会民众的法律观念、正义想象，著作《法律的投影——中国戏曲小说中的法文化》，弥补了官方法制史料的视角盲区。

活动现场，嘉宾们带领读者们从公案戏、侠义小说、世情小说中读懂古代法文化，拆解了古典文学与古代法制的独特“投影关系”。郭建表示，通俗文艺并非律法条文的简单复刻，而是民众法律观念、正义想象与社会秩序认知的艺术投射。不同于正统诗文的精英化表达，古代戏曲、公案小说属于大众化、边缘化文体，创作束缚更少，能够真实还原市井社会的法治百态与人情世故。

郭建以大众熟知的《水浒传》细节为例，因为耕牛是重要的生产工具，我国古代律法严禁屠宰耕牛。而书中好汉“大块吃牛肉、仗剑行江湖”的经典情节，并非作者笔误，而是通过看似“违法”的叙事，塑造反叛秩序、反抗不公的人物形象，折射出古代底层民众对僵化规则、世道不公的朴素反抗心理。

那些代代流传的戏曲公案故事，会随着时代法治的变化、民情的诉求而“迭代”。比如秦香莲和陈世美的故事，经历明清和当代，情节不断变化，结局也几经修正，潜移默化塑造了国人的是非观、正义观，是中华法治文明不可或缺的民间根基。除了戏曲小说之外，诗词等文学体裁也真实地反映过法治的结果。不同文体的差异化表达，共同拼凑出传统社会“官方律法+民间情理”的完整法治图景。

思辨情理法博弈

解构古典故事的法治矛盾与人文底色

情、理、法的交织博弈，是中华传统法治文化的核心特质，也是本次多学科对谈的核心亮点。三位嘉宾和主持人，从法学、文学、社会学、传播学等多重视角，解构经典故事中“天理、人情与律法”三者之间的冲突，打破大众对传统法治的刻板认知。

传统社会的司法实践从未陷入“法理至上”的绝对僵化，情理与律法始终处于动态平衡之中。针对《窦娥冤》《董永卖身葬父》等传世经典，嘉宾展开深度辨析：从现代法治与古代成文律法来看，窦娥冤案昭雪依赖清官个人德行而非制度纠错机制，董永卖身葬父违背古代人身抵押禁令，均存在明显的法治瑕疵，但却能千百年来被大众广为接纳、广为传颂。

张瑞认为，这一现象的核心在于文学遵循情感真实，法治遵循制度真实。传统社会中，礼教深度嵌入律法体系，形成“礼法合一”的治理模式，民众评判是非对错，不仅依托成文律法，更根植于孝道、仁善、悲悯的人情公理。因此，部分文学情节虽不符合严苛律法，却契合大众朴素的道德情理，成为深入人心的正义表达。

伊晓婷表示，传统公案文艺本质上是民众的情感补偿与正义寄托。戏曲小说通过清官断案、善恶有报的叙事，契合民众对公平正义的渴求，这也让传统法治文化兼具刚性规则与温热人文底色。而这种情理与法理的博弈平衡，对当代基层治理、民事调解仍有重要借鉴意义。

重构阅读视角

让传统法治智慧在当代思辨中焕发新生

本次读书汇跳出传统经典品读的固有思维，提出“多元视角重读经典、反向思辨涵养法治”的全新阅读理念。当代人品读古典法治故事，无需盲从传统叙事、固化主角立场。当读者跳出主角单一叙事时，便能清晰发现，传统文艺塑造的“绝对正义”并非绝对合理，其中裹挟着以多数人利益为代价的复仇逻辑，与现代公平、平等、权责对等的法治精神存在明显差异。

伊晓婷表示，每一段古典法律叙事都存在立场选择。传统戏曲为宣泄民众情绪、传递善恶观念，刻意固化受害者与施害者身份。而现代阅读的核心价值，就是敢于质疑固有叙事、平衡多方立场。这种思辨能力，正是现代公民必备的法治素养。张瑞提出，大众品读《窦娥冤》，不必一味共情窦娥的冤屈，更应看见故事背后的多元受害者——因“亢旱三年”灾祸无辜受难的万千百姓，以及在司法体系中无力抗争、沉默隐忍的蔡婆婆等弱势群体。

重读古典法治经典，核心不是复刻古人的正义观，而是实现传统法治文化的当代新生。本质上是引导民众树立规则意识、程序意识与公平意识，让传统法治智慧在当代思辨中焕发新生。

实景答疑解惑

以经典案例打通古今法治认知

在现场互动环节，市民读者聚焦经典戏曲、小说中的法治细节提问。郭建结合历代律法条文与史料记载，破除大众长期以来的认知误区，干货满满、直击痛点。

针对读者提出的“《秦香莲》包公斩陈世美是否符合古代律法”这一问题，郭建解答，包公怒斩陈世美是典型的艺术加工，并非真实古代司法裁判。依据宋明律法，陈世美重婚、雇凶杀人未遂等罪名，经重罪吸收轻罪量刑，最高仅处三年徒刑，并无死刑依据；戏曲中核心定罪为“欺君罔上”，对应的“应奏未奏”行为，当时的律法亦无死刑量刑标准。戏曲结局是民间为彰显善恶报应、宣泄民心而做的艺术改造。

本次读书汇以文学为载体、以法治为内核，创新打造“经典阅读+法治科普+人文思辨”的全民学习新场景，打破了法治教育的固有模式，让高深的法律文化、抽象的法治精神融入大众熟悉的古典故事，实现润物无声的文化育人、法治育人效果。

作为终身教育与全民阅读的重要阵地，上海开放大学持续盘活优质人文与法治教育资源，依托“市民读书汇”平台，常态化推出跨界公益阅读活动，通过学历教育、非学历培训、社区公益课程等多元形式，满足市民人文提升、法治学习、终身成长的多样化需求。

记者 程媛媛

主办方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