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海市中小学人工智能教学实施要求（试行）》发布，这门普及课在全市试行至今已满两年。带着“四年级、七年级统一开设”“每周一课时、每个年级不少于30课时”的硬性指标，人工智能课逐步铺进中小学课表。

然而，义务教育阶段推进人工智能教育，到底怎么做到全员覆盖？这门课怎么才能不沦为少数人的特色社团？如果普及课未能提供充足的实操场景，是不是又容易陷入“黑板上种田”的问题？记者在多所中小学走访调查时发现，当这门前沿课程从文件要求走向全体学生，设备可以采购、平台可以搭建，但普通学校在实际落地时，正面临着三块难啃的“硬骨头”——课程覆盖率、专业师资、算力消耗。

难题一：全员普及课还是兴趣社团？

“没有真刀真枪的实操，只是站在讲台上放PPT，讲授大模型、机器学习这些干巴巴的概念，底下的孩子最多只能坚持十分钟。”一位小学校长无奈坦言，受限于现成的教学平台和师资储备，老师们往往不敢放手让“全班上机”。“如果不从课程设计的底层逻辑去彻底改变，这门看似高大上的前沿课，只能是讲讲理论的蜻蜓点水，人工智能课最后较易退化成少数孩子参与的‘兴趣小组’‘特色社团’，也就难以真正实现‘全员普及’的目标。”

静教院附校跨学科正高级教师高燕说，在静教院，为了让每个孩子都能在实操中学习，尝试着把人工智能教学和国家课程“做中学”融合，而不是把人工智能当作孤立的技术来教。在该校七年级的“国潮礼盒”项目中，学生要设计一款展现传统文化的礼盒并策划线上展。这个任务将道德与法治课的传统文化、美术课的国风设计、劳动课的掐丝珐琅工艺，以及数学课的连续纹样知识全都串联了起来。为了向外国友人推介，学生还要借助技术工具设计中英文双语的语音推介官。

人工智能与多门国家规定课程（如科学、信息科技等）深度整合后，静教院还有了课表“重构”的余地，将原本分散的课时汇聚，实行了“连排课时”。如今，每周的跨学科人工智能项目可以一次性上足三节课。学校趣谱（TRIP）课程负责人之一、科学老师周子晴说：“一节课只有40来分钟，半小时刚完成预热，孩子们的灵感火花刚刚冒头，课就结束了，往往让人意犹未尽。我们动脑筋排出‘长课时’也是为了打破传统单节课的时间割裂，让学生获得更沉浸、连贯的探究实操体验。”

记者了解到，为了防止家长代劳，也确保了所有学生都能在团队分工中真实地接触、了解、使用技术，学校还定下一条“铁律”：所有任务必须在课堂内通过小组合作完成，绝不带回家当作业。在这种普惠的土壤里，自然生长出了像王翊临这样对信息学很敏锐的好苗子。如今，他成为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信奥）圈里广受关注的一匹“黑马”。

难题二：师资跨界备课如同做工程？

上海市江宁学校是市级人工智能实验校，校长吴庆琳在实践中发现，技术落地课堂的核心瓶颈不在于硬件，而在于教师。“再先进的技术，如果没有一支具备专业素养的教师队伍去支撑，教育也只能停留在表面。”然而，谁来教中小学生AI？这是记者在走访中听到的普遍痛点。目前，中小学极度缺乏科班出身的人工智能专业教师。

周子晴大学里学的是化学专业，为了让学生都能在一堂课中“亲身体验AI”，每堂课她都要先学再教，“准备知识库、搭建场景，庞大的工作量，都是现实里需要啃的硬骨头”。和周子晴一样，学校里人工智能课老师大多都是半路出家，他们纷纷坦言：“备一堂课简直像在接手一个工程项目。”

吴庆琳认为，教师绝不能仅仅充当技术的“搬运工”，而应当成为技术与教学深度融合的“设计师”。江宁学校构建了一套“四阶递进”的教师素养培养体系，通过系统化的研修和课例研究，把老师们聚在一起研究案例，反复琢磨怎么把AI自然地嵌进课堂里。

静教院附校则联合企业自主开发了区级智能体平台，为跨界教师搭好操作“脚手架”。在六年级的“节能智慧小屋”项目中，老师们集中备课，提前把虚拟客户的访谈语料录入知识库，搭建好互动场景。学生只需在前端输入需求，就能利用工具优化房屋设计。

难题三：Token花销是看不见的账单？

当一堂AI实操课真正运转起来，一笔极易被忽视的隐形账单便随之产生。一位负责学校信息化的老师算了一笔账：“学生每一次向大模型提问、生成一段视频，消耗的都是真金白银，也就是大模型算力（Token）”。“小学阶段的简单操作花销尚小，但到了初中阶段，随着交互深度的增加，Token消耗量更是直线上升。”

长久以来，中小学的教育信息化投入常常是“一锤子买卖”。但是在大模型时代，计费逻辑变了，它是“按量计费”的。与此同时，公办学校的财务预算有着严格的类目划分，学校常规经费里并没有单列“人工智能算力费”这一项费用，这让一些学校颇感为难。于是，面对这笔看不见的账单，有的学校和供应商谈算力打包优惠，有的则摸索“打包立项”。但要让AI普及课真正惠及每一个孩子，仅靠学校自主的灵活变通显然不够。一些校长也呼吁，需要探索一套专门针对基础教育算力消耗的经费规范，这或许也是保障AI普及课的破题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