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专题

世赛与被看见的职业院校

解放日报   杨书源 张凌云 王倩   2026-09-30 09:24:27

9月26日下午,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精细木工项目结束,媒体围住中国选手欧祖安。站在外围的陈莹在一旁静静听着。

前一天,她刚带着女儿来现场看过;这天,她一个人又来了,想看看最终的作品。

等到人群散去,陈莹上前一步,向欧祖安提问:“我的孩子今年没上高中,读了中职,你有什么建议?”

“我觉得重要的是找对方向。”欧祖安也是“换过路”的人。2019年他入读广州市轻工技师学院新能源专业,读了两年,发现实在没兴趣,转到了精细木工专业。从最基础的锯、刨、凿学起,经过六年训练,他终于站上了世赛舞台。

比赛场地旁,我们看见了世赛的另一面:展台挨着展台,几十个技工院校从各地赶来,把最拿得出手的内容印在宣传栏展示;各赛项围挡外,有不少带着孩子来看比赛的家长,有人从江西坐绿皮火车来,想给孩子找找未来的方向。

据人社部统计数据,自2011年中国参加世界技能大赛以来,截至第47届世赛,我国约83%的选手来自职业院校,本届世赛约有60%的选手来自技工院校。但即使是国内头部的职业院校,能进入核心竞赛圈的选手也不过个位数。更多普通职校生如何通过职业教育成才?这是很多人想在世赛现场追寻的答案。

“冠军”的价值

9月25日,胡耿军趴在移动机器人赛场围栏上,盯着比赛的选手,记忆闪回到2019年的俄罗斯喀山。那年,他和搭档克服诸多赛场临时状况带来的困难,在移动机器人项目中惊险夺冠。

尽管离开世赛多年,胡耿军仍清楚记得赛事评分体系,“评分就看技术标准,要么得分,要么失分,很公平。”对那些还没展露技能,就先被“职校生”标签否定的年轻人来说,这套评价体系的意义超越了比赛本身。

深圳技师学院的罗凯是2022年世赛特别赛3D数字游戏艺术项目的金牌得主。直到现在,罗凯还记得初三快毕业时,班主任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那些成绩差的同学,就去主动了解职校招生,不要拉低班级的考试成绩。”这种压抑的感觉,在他脑海里盘桓了很久。

夺冠一年后,罗凯选择留校任教。他想让更多学生消除初入校时对前程的迷茫,“创造更多身边的冠军,这是一种鲜活的、近在眼前的真实希望。”

而更多职校生,还坚持走在职业竞赛之路上,等待下次被看见的机会。

比赛第三日,坐在母校湖南科技工程技师学院的展台前,李智烨还是没有勇气去看砌筑赛项的现场。他是去年国赛砌筑项目的金牌选手。但今年世赛的选拔赛中,他落选了。

“如果再年轻2岁,我还有希望参加下一届。”李智烨今年刚满22周岁,这是世赛大部分项目的年龄上限。

“极致的寂寞、单调的重复”,贯穿了李智烨的备赛生涯。父母也问过他:“这样砌下去,会有前途吗?”长时间的训练,他身上总是沾满尘土,走在学校里会被异样的目光打量。

不过李智烨的失落,已被更广泛的社会认可填平。今年,凭借国赛金牌,李智烨被中建五局华东建设有限公司录用,担任质量检测员。

在这个以钢筋混凝土、装配式构件为核心的现代建筑行业,李智烨和砖块打交道的机会越来越少。可他发现,把一面砖墙砌得平整美观的匠心,与在庞杂施工现场对每一个环节追踪质检,底层逻辑几乎相通。

“不要说进入世赛,即使是国赛、省赛的选手,在就业中也很抢手。我们学校第一届国赛铜牌选手,本想让他留校,却被武汉一所高职院校捷足先登,和他一起入编的还有两位博士。”在湖北东风汽车技师学院副院长周俊看来,职业竞赛领域所谓的“成功”,早已突破单一的冠军叙事。

刚接触世赛时,胡耿军并不理解“每位选手一生只能代表国家参赛一次”这条规则背后的意义。等拿下冠军,他才明白了:这个比赛本就不像奥运会,会造就蝉联多届冠军的传奇,而是要把机会留给更多有技能的年轻人。

世赛标准下的“大多数”

冠军的故事之外,世赛更深层的价值,在于它正以标准的形式,进入更多职业教育的日常。

世赛开赛前一天,在上海科创职业技术学院“一校一队”活动现场,奥地利选手努里特·大卫多维奇见到了两年前同场竞技的卢俊威和谢辉炫。她好奇询问两人当年为什么能拿那么高的分,卢俊威说,一起搭档了很久,背后是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如今,这对当年的搭档一起进入上海科创职业技术学院执教,为世赛训练备赛,也把训练标准带进日常教学。

来自兰州资源环境职业技术大学的赵文青和他的学生陈跃,在看完水处理技术比赛后就要回学校重启训练。陈跃是去年这一项目全国技能大赛的第三名。

赵文青师徒在比赛现场看到一个内部构造新颖的离心泵。“水处理工艺中常用的泵是螺杆泵,离心泵怎么用?我们迫切想知道。”赵文青回校后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根据世赛上的新发现调整教案。在他看来,世赛标准代表着全球行业最高通用规范。赛场上亮相的新装备,假以时日都会走进职校课堂和企业生产线。

“专业内上千名普通学生,能从世赛中获得什么?”这个问题也曾一度困扰大连交通技师学院机电系主任王二小。

在日常教学中,他常在课堂实训环节引入历届世赛考题。每当这时,他总会发现有几个孩子迅速抬头,眼神发亮。“职教环境下的孩子,已在生活中接受了很多否定。他们更需要明确的目标,哪怕让他们跳着去够一够世赛标准。”

周俊介绍,现在学校汽修专业学生实训时,会根据场景佩戴不同的手套,有防止化学品伤害的一次性橡胶薄手套,也有避免被机车零部件割伤的浸胶厚手套。而以前,学生们戴上一副手套就算劳动保护了。这些实训中的细则,都是从世赛标准转化而来。

设在校内的世赛牵头训练基地,也是重型车辆维修专业学生的日常实训地,修理车辆多是从东风公司拉来的价值数百万元的最新款车型。在周俊眼中,这就是世赛的价值:以顶尖赛事标准倒逼职教教学升级。

深圳技师学院的竞赛办公室主任袁军从事职业教育已20多年,一直在规避将竞赛教育演化为另一种精英教育。在这所学校内,“竞赛选手”并不享有特权,有志于竞赛却无缘走到后半程的学生以及普通学生,同样享有和选手一起训练、随时向老师提问获得解答的权利。

当然,不少职校教师和家长坦言,从竞赛队的标准到普通职校的日常,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职业教育的新探索

几年前,陈莹也曾觉得职校“有点低端”。但母女俩对学业的几番挣扎都失败后,她开始重新打量职业教育,“这条路或许并不窄。”

孩子喜欢美术,初三下学期一家人坐在一起,把中本贯通的招生目录一条条初筛,不断缩小范围,最后圈定了数字媒体艺术专业。

可对更多职校生来说,方向之外,还有身份认同的问题待解。

人社部门管理办学的地方技师学院,有时依旧会面临学历认证的尴尬。“我们的高级技工证书上,括号里写着待遇等同于大专学历。但是在一些求职场景下,这个‘等同’是悬空的。”一位曾经的国赛选手表示。这几年,各地开始探索技能融通,将职业院校与技工院校的教育资源整合,实现学历与技能双重认证。“但技师学院更重实践课程,教育部门管理的职业院校重视技术理论课,究竟该怎么融?我们还在探索。”一位职校老师表示。

去年国赛建筑金属构造专业的冠军彭传伟,在观赛的人群中有一丝惆怅。他的赛项因为全球产业更迭、参赛选手逐年减少,已被移出世赛正式竞赛项目。但赛项背后代表的铆工技术并未消失,而是嫁接进入世赛飞机维修等项目。

彭传伟所在的兰州装备制造技师学院等十多所院校,依旧根据当地企业需求开设这一专业。“技术会换成新的形态,但人对技术的极致追求不会变。”这位曾把金属构件误差控制在0.05毫米的国赛冠军选手说。

本届世赛新增包括无人机系统、轨道车辆技术、智慧安防技术等7个项目。新赛项代表着未来技术产业发展和人才培养的方向,也逼着职校思考:企业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2016年的一天,一家机器人科创企业负责人、广东工业大学教师周述苍接了一个订单:广州市机电技师学院备战世赛移动机器人赛项,需要几台机器人训练设备和技术支持。

周述苍走进校园了解需求,他发现:“学生们大多内向,因缺乏理论基础,很难互动。和他们讲机器人运动,连力的分解都听得一知半解。”

但后来,就是这群学生,啃下了一块块机器人技术中的硬骨头。备战世赛时,研发团队原计划让机器人一次抓取10个乒乓球,却频繁掉球。学生胡耿军经实操发现,每次抓取4个效率更高、失误更少,团队据此修改了程序。

周述苍开始反思自己最初的傲慢:“这些学生代表着未来产线上一线使用者的敏锐洞察,他们和做底层开发的工程师是互相成就的。”

罗凯也感受到人们对职校观念的改变。三四年前,他第一次参与招生,展台前人不多,他拿起厚厚一沓招生简章,四处走了好久才发完。今年,那沓招生简章只是静静放在一旁,没多久就被咨询者拿空了。有时还没等他开口介绍,家长已抢先说:“我知道你们,很好的职校……”

袁军记得,10多年前,不少学生踏入深圳技师学院时,还带着中考失利的不甘。但近年来,达到普高分数线的学生填报深技师已不罕见。“十几年前,要恳请本地头部企业收下我们的学生,现在倒过来,每到就业季,企业会成批从学校要人。”

更多职业教育中的新探索,也在寻找着更系统、更确定的答案。

如今担任教练的卢俊威,恰好踩在了上海产业升级和职业教育改革的交汇点上。2026年,上海印发《支持先进制造业转型升级三年行动方案》,提出到2028年推动大型企业实现智能工厂全覆盖。在他看来,世赛提供了一个参照样本,“能够打通软硬件边界的复合型技能人才,正是目前产业最急缺,真正需要的人才。”

26日晚,陈莹观赛结束回到家,看到女儿又在玩iPad,心里有些焦虑。但她仔细一看,原来女儿在用iPad学绘图。

她想,孩子或许已找到了那件愿意主动投入的事,而自己要做的,是相信她,然后等她跑起来。

责任编辑: 陆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