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政府长期将职业教育视为驱动经济增长和建设世界领先科技体系的重要战略支柱。然而，英国16—19岁教育阶段面临职业教育资格种类繁杂、培养路径碎片化以及学术教育与技术教育之间衔接不畅等问题。为此，英国教育部今年3月10日发布《16—19岁学历资格体系改革过渡方案》（以下简称《过渡方案》），并在5月20日发布《16岁后教育路径改革实施方案》（以下简称《实施方案》），正式确定了职业水平课程（Vocational Levels）的制度框架和实施路径。根据改革方案，职业水平课程与高级水平课程（Advanced Levels）、技术水平课程（Technical Levels）共同构成英国的三级资格课程体系，弥合传统学术教育与高技术职业教育之间的制度断层，提升教育路径的灵活性和融通性，并逐步取代长期存在且较为分散的部分职业教育资历。

破壁垒应对职教发展结构性困境

英国政府推出职业水平课程，主要是为了应对英国职业教育发展面临的挑战。

英国的精英教育传统制约职业教育的发展空间。长期以来，高级水平课程被普遍视为进入高等教育和精英阶层的主要通道，而职业教育则相对处于边缘地位。这种长期存在的学术优先倾向，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职业教育的发展空间和吸引力。

职业教育资格体系存在长期碎片化、标准化程度不足。英国传统职业教育资格种类繁多。由于长期缺乏统一的质量标准和清晰的资格框架，不同资历之间的认可度差异较大。学生和家长面对众多证书时难以抉择，雇主也无法直接辨别其背后所代表的真实能力，进而使职业教育的整体信用大幅下降。

职业教育内容更新滞后于产业技术变革。随着数字化转型和新技术快速发展，英国劳动力市场对劳动者的能力结构提出了更高要求。受资格体系繁杂、课程调整机制迟缓等因素影响，原有的职业教育培养方案与企业需求脱节，适应性和前瞻性均有不足。

学术教育与专业技术教育之间存在明显的路径断层。高级水平课程作为传统学术路径，主要面向具有较强学术能力并计划升入大学的学生；而技术水平课程则强调较高水平的专业技能培养，并要求完成较长时间的行业实践。对于既不适合纯学术路径，又尚未准备进入高度专业化技术培养路径的学生而言，现有体系缺乏具有较强灵活性和发展性的中间选项。学生往往需要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展方向之间提前作出选择，不利于个体潜能的充分发展，也制约了教育体系的包容性和流动性。

建枢纽打造三轨融通新课程模式

职业水平课程是英国政府面向16—19岁青年设立的新型职业资格。改革完成后，职业水平课程将与高级水平课程和技术水平课程共同构成英国教育体系中并行发展的三类资格路径。每一门职业水平课程学生需要修读360个指导学习时，与单门高级水平课程等量，可与其混合修读，学生通常需修读总计1080个指导学习时，即相当于3门课程的学习量。职业水平课程的制度创新，在于突破传统学术教育与职业教育相互分离的格局，将职业教育从相对封闭的发展轨道转变为能够与学术路径灵活衔接和组合的学习模块。

横向融通，形成高级水平课程与技术水平课程的课程组合机制。在新的三类资格路径中，职业水平课程位于高级水平课程与技术水平课程两者之间，承担连接和缓冲功能。与高级水平课程侧重学术理论学习不同，职业水平课程将职业知识与应用学习纳入统一课程框架，并允许学生与高级水平课程自由组合修读。由于单门职业水平课程与单门高级水平课程具有相同的学习课时，学生可以根据自身兴趣和发展规划灵活选择“2A+1V”、“1A+2V”等课程组合，从而实现学术教育与职业教育的有机融合。技术水平课程强调职业专门化培养，并要求完成较长时间的行业实践。这种高度专业化的培养模式有助于提升学生职业技能水平，但也意味着学生需要较早明确职业发展方向。职业水平课程则以每门课程360个指导学习时的灵活小课替代了单一的大型学习项目，且无长时间实习。对于那些尚未确定职业方向的学生而言，职业水平课程提供了一套富有选择性的方案。

纵向贯通，建立与高级水平课程、技术水平课程等效的资格认可体系。为确保职业水平课程不被视为低于高级水平课程或技术水平课程的替代性资格，英国政府从升学、就业和质量监管等方面建立了与现有路径相衔接的制度保障体系。英国政府明确提出，体系成熟后，修读职业水平课程学生的课程完成率和进入高等教育的比例应达到与高级水平课程学生相近的水平，并将其作为评估改革成效的重要指标。职业水平课程将与高级水平课程、技术水平课程共同接受英国资格与考试监督管理办公室统一执行的质量监督，教学内容须与英格兰技能局协同雇主制定的职业标准相链接，且准入门槛也与其他两类课程处于相同级别。这些安排确立了职业水平课程的高标准定位。

弹性深化，以职业水平课程组合拓展职业学习深度。职业水平课程组合机制允许同一职业领域内两门关联度较高的职业水平课程组合修读，以形成与部分技术水平课程相近的专业学习深度。与技术水平课程相比，这种安排在保持职业领域深度学习的同时，不要求完成长期行业实习，并为学生保留与高级水平课程组合修读的空间。这种组合方式为修读职业水平课程的学生申请应用型大学或学位学徒制带来综合优势。

立标准提升职业资格体系公信力

作为《过渡方案》、《实施方案》中的核心举措，职业水平课程的创新之处不仅体现在课程设置层面，更体现在资格标准、学习路径和治理机制三个方面。

一是统一资格标准，增强职业资格的可比性。英国职业资格体系中存在英国商业与技术教育委员会证书、剑桥技术证书等多种资格类型，不同资格在学习时数、课程深度和评价方式上差异较大。这种复杂性不仅增加了学生和雇主的识别成本，也削弱了职业资格体系的整体公信力。单门职业水平课程与单门高级水平课程指导学习时数相同，首次在制度层面建立起职业资格与学术资格之间的可比性基础。相较于过去多元并存、标准不一的职业资格体系，职业水平课程通过统一课程规模和资格标准，推动职业教育从“资格碎片化”走向“标准化建设”，有助于提升职业资格的透明度和社会认可度。

二是为学生提供更灵活的学习路径。在原有体系中，学生选择技术水平课程往往意味着较早进入职业轨道，并须进行较长周期的行业实习；而选择高级水平课程，则基本以学术升学为主，两条路径之间界限较为分明。职业水平课程的引入，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这种“二选一”的结构。学生可以通过“2A+1V”、“1A+2V”等组合方式，在保留学术课程学习的同时接触职业领域知识。职业水平课程并未打破高级水平课程与技术水平课程的基本框架，而是在两者之间提供了一种更加灵活的中间选择。

三是将职业资格纳入统一质量框架。长期以来，英国职业资格体系涉及多个资格类别和颁证机构，不同资格之间在课程标准和质量要求上存在较大差异，导致职业资格的整体透明度和公信力受到影响。职业水平课程被纳入与高级水平课程、技术水平课程相同的质量监管框架后，将不再被视为特殊或次要的教育路径，而是逐步进入与学术路径、高技术专业路径共享的质量评价体系。

总体来看，职业水平课程体现了英国职业教育改革从扩增资格种类向优化资格体系的转变。其改革重点不在于新增一种职业资格，而在于通过统一资格标准、增强学习路径灵活性和建立共同质量框架，在学术教育与专业技术教育之间构建起了更加开放的连接机制。

（李晓敏系北京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讲师，戴维·特纳系该院教授，金政轩系北京师范大学化学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