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济论坛在《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中提出，未来人工智能将取代大量重复性、标准化岗位，而复杂问题解决能力、批判性思维等“软技能”，将成为立足职场的核心竞争力。这种变化既折射出技术进步对就业市场的深刻冲击，也要求教育顺应时代发展作出重要变革。为应对人工智能时代劳动者能力体系快速迭代、职业岗位边界模糊的新生态，各国教育系统纷纷调整人才培养方向，青少年职业发展能力培养呈现出三个显著趋势：能力结构从单一技能转向综合素养，培养模式从路径预设转向自主探索，评价体系从注重成果转向注重成长。

能力结构从单一技能掌握到多元素养整合

随着人工智能加速迭代、职业生命周期大幅缩短，单纯的技能叠加已难以应对日益复杂的全球性挑战。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什么能力最难以被机器替代”成为各国持续追问的议题。从“单一技能掌握”到“多元素养整合”的全球趋势，本质上是技术革命、经济转型与社会需求共同催生的深刻变化。与之相应，教育的重心正逐步从追求“单项深度”转向强调“跨界整合”，并着力培养学生主动适应变化的能力。放眼全球，很多国家已开始调整人才培养方向。

丹麦的职业启蒙教育不再局限于单一技能训练。例如，约灵市要求七至九年级学生，每周用半天至数天时间进入当地企业实习，重点培养学生的实践能力和综合素养。以约灵市的行动为基础，2023年丹麦教育大臣提出改革方案，主张公立综合学校强化职业导向，认为此举可使教育体系更好地适配学生需求，从而为个体创造更有竞争力的未来。

芬兰对职业发展能力的设计兼具未来属性和多元化发展要求。该国将“培养能够适应快速变化未来社会的人才”设定为教育的总目标，并确立了七大贯通能力，包括思考和学习能力，文化素养、沟通和自我表达能力，自我照料和日常生活能力，多元识读能力，信息和通信技术能力，职业技能和创业精神以及参与、影响并推动可持续发展的能力。这一目标超越了传统知识和技能的范畴，是价值观、数字素养、内在意愿、社会性和技能的综合体现。

澳大利亚的职业技术和继续教育体系同样将综合素养置于职业发展能力的核心位置。例如，在维多利亚州桑瑞亚理工学院的智慧农场，学生可以在真实的商业化运营中完成生产任务，并同步掌握农艺技术和数字装备应用。澳大利亚职业教育体系注重多元导向，既关注理论知识的考核，还突出实际操作与问题解决能力。通过角色扮演、案例分析、模拟操作、成果展示等多种形式，全面衡量学员的综合职业素养，更贴合现代职业教育培养规律。这种培养模式不仅培养了学生的数字技能，还着力于提升他们的自我迭代、跨界融合能力，以应对职业边界日益模糊、技能需求快速更新的新型职场环境。

培养逻辑从路径预设到自主探索

传统职业发展的培养逻辑存在一定的路径预设倾向，由教育系统为青少年规划好固定的职业轨道，从基础教育阶段的文理分科，到高等教育的专业选择，再到职业培训的技能定向，整个培养过程目标明确、路径清晰。例如，学生一旦选择机械专业，后续的课程设置、实践训练便会集中于机械制造相关领域，职业方向也相对固定。在这种模式下，青少年的自我认知和环境认知往往被局限在预设框架内，自主决策的空间较为有限。

人工智能的崛起，为学生提供了更强大的认知工具，也推动职业培养逻辑从路径预设转向自主探索，把职业发展的“方向盘”真正交到了青少年手中。如今技术迭代速度持续加快，新兴职业不断涌现，传统的固定培养路径已难以适应职场的快速变化，世界各国纷纷调整教育布局，构建支持青少年自主探索的教育体系。

爱沙尼亚深刻认识到，未来的职场优势不属于使用人工智能最多的人，而属于聪明地使用人工智能的人。以实施“人工智能跃升计划”为契机，爱沙尼亚将人工智能素养系统纳入国家课程的全国性战略。该计划与国际知名人工智能公司合作，将人工智能工具引入课堂，但并非单纯教会学生使用人工智能，而是培养学生“聪明地使用人工智能”，即对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保持批判性判断，并能够独立思考。爱沙尼亚“人工智能跃升计划”从根本上颠覆了传统的路径预设教育观，转向赋予学生运用人工智能开展自主探索的能力。

新加坡教育和职业指导体系注重帮助学生树立人生目标，引导学生尊重职业价值、把握发展机遇。其育人体系包含几个核心维度：一是助力学生培养自我认知和自主学习能力，树立终身学习意识；二是主动探索升学和职业发展机遇；三是形成成长型思维和抗压能力，适配社会发展需求。新加坡教育和职业指导实行分学段分层实施模式：小学阶段将职业指导纳入班主任辅导时段，启发学生发掘自身兴趣和潜能；中学阶段依托品格与公民教育开展教学，帮助学生探索多元发展路径，辅以职业讲座、院校参访等拓展活动；预科阶段聚焦学生职业认知，助力学生科学制定升学和职业规划，通过校企参访、岗位见习等实践活动，全面提升学生职业生涯规划能力。为此，新加坡还搭建了技能创前程一站式数字平台，可为五年级至预科阶段学生提供升学、职业规划等相关信息和工具。

加拿大则致力于弥合学术研究与产业应用之间的鸿沟。加拿大阿尔伯塔机器智能研究所推出的“人工智能职业加速器计划”为学生提供行业导师指导、真实项目实践等支持。该项目不预设固定的职业终点，让学生在应用人工智能的真实场景中，自主探索学术研究、产业开拓或创业实践等多种发展路径，为他们铺设通往卓越的个性化成长道路。

评价体系从成果导向到成长导向

长期以来，传统职业发展能力评价体系以成果导向为核心。职业教育多聚焦实操技能考核，高等教育则主要将学历文凭、课程成绩作为能力评判依据。这类评价模式带有鲜明的“终结性”特征，只要达到既定标准，就被认定具备相应职业能力，默认可以胜任对应岗位工作。

进入人工智能时代，对学生的评价不再局限于技能、证书、学历等已有成果，而是要利用人工智能打造精准评价体系，助力学生选择适合个人的成长路径。

法国利用人工智能技术构建公平的职业发展通道。为消除职业发展中的壁垒，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启动生涯指导（OrienteXpress）项目，依托数字技术，在科学领域为学生构建未来成长通道。在法国，科学领域的专业选择仍存在显著的机会鸿沟，女性、农村学生和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处于相对劣势地位。该项目致力于识别并消除职业偏见，确保无论社会背景或性别，每个人都能够在科学领域自主规划未来。在严格的伦理规范和数据安全保障机制下，项目采用人工智能技术，对海量匿名数据进行分析评价。除学业成绩外，系统还综合考量多维度信息，精准识别潜在偏见，为学生提供真正个性化的指导。

秘鲁政府以人工智能为抓手，将职业发展主动权交还学生。该国打造了名为“选择我的道路”的人工智能职业生涯引导平台。平台由利马大都会地区教育局联合多家人工智能企业共同研发，覆盖12个行业、130余种职业的薪资信息。该平台通过人工智能助手与每名学生对话，了解他们的个人情况，在此基础上，结合学生兴趣、性格、当地劳动力市场数据，推荐多条发展路径，引导学生自主作出升学和职业抉择。

在人工智能时代，职业选择可以与未来成长进一步深度融合。世界经济论坛与拉脱维亚联合开发了一款名为“未来工作”的人工智能职业教练平台。不同于传统的“以成绩为导向”的模式，该平台的价值在于将学生的个人兴趣与现实世界的发展机会精准对接。它并不提供“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唯一答案，而是告诉学生“基于你的兴趣，你可以探索哪些方向”，“这些方向在现实世界中有着怎样的发展前景”。这一模式鼓励学生在探索中动态调整自己的发展路径，帮助他们建立对现实世界的理性认知，体现了对学生长期发展的关注，也反映出从成果导向到成长导向理念的转变。

人工智能时代与传统时代的职业发展能力差异，本质上是“确定性职场”与“不确定性职场”的能力适配差异。这要求青少年转变自身发展观念，也需要教育体系、企业与社会构建协同支撑机制。未来，对青少年职业发展能力的培养，需进一步打破“技能固化”的传统思维，强化自我认知、环境认知与决策适应的协同，让青少年在人工智能时代不仅能“找到职业”，更能“驾驭职业”，在持续变化的职场环境中实现自我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

（作者系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本文系该院中央级公益性科研院所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助项目［GYJ2026059］成果）